【演播室1】大家好，欢迎收看电视评论节目《深度105》。3月31日，沸沸扬扬的“许霆案”发回重审后，终于有了结果：许霆被判有罪，但刑期从无期改判为5年。这起案件从2007年11月许霆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开始，案件的每一个进程，都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那么，许霆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案件？为什么对许霆的判刑，会从无期一下子又减到5年呢？事情还要从一台取款机谈起。
　　
　　【实况】
　　
　　【解说】一台取款机，在一个多月前的法庭辩论中，成为了辩护律师口中的被告，被告人律师杨振平在“许霆案”重审的第一次开庭时，曾大喝一声“取款机，你知罪吗？”
　　
　　【采访】许霆的辩护律师杨振平因为少了一个被告，这个被告就是柜员机

。这是我的第一层含义;第二层含义，就是说柜员机你知罪吗？就是从责任角度来讲的，能不能减轻我被告人的责任，这柜员机的责任在哪里。
　　
　　【柜员机取钱实况】
　　【记者出镜】大家刚才看到，我从这台取款机上顺利地取出了一百元钱，同样就在一年多以前，一位从山西来广州打工的小伙子，在这台取款机上想取一百元钱的时候，最终却取到了17万5千元钱，也就是这一笔钱，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命运。
　　
　　【解说】2006初，24岁的许霆从山西到广州打工，经朋友介绍，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做保安。2006年4月21号晚上10点左右，许霆与同事郭安山一起来到法院对面的自动柜员机前，用自己的工资卡取钱，当时，他卡里的余额是176元。原本只想取一百元的许霆，无意中多按了个零，取款机里竟然吐出了1000元钱。当疑惑不解的许霆查询自己的卡内余额时，却惊奇地发现，取了一千元，帐户里却只扣了一元钱。许霆接着又试了一次，取款机又吐出1000元，帐户里还是只被扣了一元钱。
　　
　　【解说】欣喜的许霆一口气从柜员机里取出了六万五千元。在同事郭安山向公安机关交代的笔录中，有这样的描述：“我喊许霆的名字，他吓了一跳，很惊恐的样子，满脸是汗，我问他怎么这么久，许霆也没有说什么，我们一起回到宿舍。”
　　
　　【采访】许霆的辩护律师杨振平柜员机你是不是魔鬼，含义是什么东西呢，因为它不断拿钱去诱惑许霆，许霆主观上有过错，但是他主观上的过错，主观上所谓的恶意，是柜员机不断无偿地把钱给他
　　
　　【解说】次日凌晨，许霆和郭安山再次来到那台自动取款机前，郭安山用自己的卡取到了18000元，许霆用自己的工资卡连续取款一百多次，原本卡里只有一百七十六元的许霆，一共在取款机上取出了17万多元。
　　
　　【采访】许霆的同事他先是说中奖了，中了三等奖，几万块钱的奖，然后就跑了，工资也没要）
　　
　　【解说】在同事的眼里，许霆比较孤僻，值班的时候，除了看电视，就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上网，或玩手机、听歌。
　　
　　【采访】许霆的同事说他盗窃我们根本不相信，因为他不是这种人。他哪有这本事啊
　　
　　【解说】背着17万多元的不义之财，许霆踏上了逃亡之路。就在他离开当天，银行发现了这台自动取款机的异常情况，根据许霆的办卡记录，轻而易举地查到了他。在四处联系许霆的同时，银行向公安部门报了案。
　　
　　【采访】许霆的辩护律师杨振平（许霆）人还是比较幼稚，他的心理年龄是十七岁、十八岁
　　
　　【解说】不久，和许霆一起取款的郭安山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在全额退还了1.8万元的赃款后，被广州天河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一年后，许霆在陕西宝鸡火车站被公安民警抓获，此时，他已将17万多元挥霍一空。2007年11月20日（字幕：2007年11月20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许霆盗窃金融机构，数额特别巨大，行为已构成盗窃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判决一出，在法律界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专家采访段落】
　　（陕西律师在这个案子上，我当然是无罪派，而且是最坚定的无罪派）
　　（广东律师我认为这应该是有罪的）
　　（西南理工教授在这种行为大多数人都会做的时候，你怎么认为是犯罪呢？）
　　（广东律师协会刑法专业委员会主任不是说这个案子一闹了大了，就按照多数人的意见判，这不是这样的。）
　　
　　【解说】2008年3月3日，十余名在刑法、民商法，尤其是在电子商务司法研究方面颇有建树的律师、专家汇聚广州，召开了一次网络计算机刑事犯罪研讨会；研讨会的主要议题，是就“许霆案”涉及的法律问题进行专题探讨。一个许霆案，竟引发了如此大的震动！
　　
　　【采访】许霆的辩护律师杨振平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对他家里面人，对许霆本人来讲，就说通知他判无期，这句话我是没勇气讲了
　　
　　【解说】在中山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鲁英看来，法院方面是严格依照相关刑法的标准来判决的，对许霆的无期判决有法有据。
　　
　　【采访】中山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鲁英在这个个案当中，我认为许霆他比较明显有几个方面，他主观上是故意的，他本来一次侥幸的话，可以，但是他不断地取款，所以说他是有这种故意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思想，同时他还教唆了另外一个案犯，郭安山，那么从这点来讲，他有一个社会危害性。
　　
　　【解说】根据刑法关于盗窃罪的条款，个人盗窃公私财物价值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的，为“数额特别巨大”，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而在本案中，许霆不仅将巨款挥霍一空，还潜逃直至被抓获归案，并无任何可获从轻或减轻的量刑情节。因此，鲁英副教授认为，法院适用了规定的最高刑罚并无不妥，仍在法定范围内。而另一位法学专家徐松林却认为，许霆利用取款机的漏洞提款这一行为，算不算盗窃金融机构，还没有明确的司法解释。
　　
　　【采访】华南理工大学法学院副院长刑法学教授徐松林所谓盗窃金融机构，是指盗窃金融机构的经营资金，根据这个解释，法官就反推了，现在许霆拿的柜员机里的钱，是金融机构的经营资金，那么盗窃了这个资金，就是盗窃金融机构了。当我们说白马是马的时候，我能否反推出马就是白马呢？推不出，我只能说，某些马是白马。所以柜员机属不属于金融机构，还是需要解释的。
　　
　　【解说】同样，在专门从事电子商务法研究的专家关永宏看来，自动柜员机本身就是银行的电子营业员，它出了错，就相当于银行出了错。
　　
　　【采访】电子商务法专家关永宏教授如果我们到银行取钱的时候，我卡上只有一百块钱，但是我按了一万，我这个行为违法吗？我想永远都不会违法，我按一万次都不会违法。现在事实是他按了密码，银行确认，说好了，我愿意给你钱，你卡上只有一百七，我愿意给你十七万，这在法律上是一种交易的行为。
　　
　　【解说】对许霆案件一审的无期判决，很多市民也认为量刑过重。
　　
　　【广州？市民采访】
　　（这是一个法律之外，道德之内的事情，我觉得如果说他要是没有归还的话，这在道德上说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但在法律上我觉得不应该是追究的）
　　（他可能只是说一时的贪念。贪念是任何人都有的，或许换了你你也会这样做）
　　（判得太重了）
　　【特技：网页、留言一组】
　　
　　【演播室2】这么多的人，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对“许霆案”的关注中，这恐怕是让人都始料未及的。其实，对很多老百姓来说，他们关注许霆案，可能更多的是想确认：这种一时贪念行为导致的后果，到底算不算盗窃？算不算犯罪呢？还有不少参与争论的人，都尝试着在心里做了一下角色互换：“如果我是许霆，如果我在取款的时候遇到那么一台取款机，我会怎么做呢？”
　　
　　【实况】
　　人排队长龙
　　字幕：2008年3月31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记者出镜】记者潘斌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次开庭审理许霆案，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今天下午虽然广州下起了大雨，但是不少广州市民依然早早来到法院外面排队进入法院旁听。
　　
　　【采访】市民（女）因为这个案子我们知道是全国关注的，我们怕有很多人，所以就提早来排队了。
　　法学专业学生（男）我们同学之中也是有很多争议的，有的人认为他有罪，有的人认为他无罪，有的人说他是盗窃罪，有的人说他是侵占罪。
　　
　　【解说】这次开庭距上一次开庭，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当时，在法院门口，同样聚集了关注的人群。2008年2月22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接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裁定书后，开庭重新审理“许霆案”，当时法院门口聚集了大量的媒体记者和群众，人们都想第一时间得知审判结果，那天，许霆的父亲许彩亮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许霆父亲在法院门口的实况】
　　[庭上你儿子说了些什么话？]我儿子不就是说了，要我们父母兑现嘛[你对他的表现满意吗？]怎么能满意吗？他今天说的一些话就不诚实，在我心目中我就觉得我孩子他说的话就不/，我觉得这个就应该按无罪处理，或者轻判，受点教育就行了，他从头到尾就那么点错。
　　
　　【解说】其实，早在许霆第一次被判处无期徒刑以后，有关的讨论每天都在网络上激烈上演。一些网站纷纷设置调查版块，每条关于许霆的新闻后面，往往跟帖上百条乃至上千条，甚至还有网站成立了“许霆吧”，力挺许霆。
　　
　　【采访】中山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王宁每一个公众都希望自己面对一个很公正的法律环境，每个人的个人权利在苏醒了。大家在关注这件事情，是变相地在关注自己，因为一个人以身试法很可能是偶然的，很可能是意外的，这就意味着每一个人对法律的判决执法有一个要求，也就是更高地介入，更高地参与。
　　
　　【解说】一些专家指出，公众对许霆案的关注和热议，已超出了对案件本身的关注，其中夹杂了很多对某些”社会风气”的不满和个人好恶，某种程度上反映了部分人对法律严肃性认识的不足。
　　
　　【采访】广东律师协会刑法专业委员会主任杨爱斌舆论和一些监督机构对司法的影响，也应该有一个和谐的机制，而不是说这个案子一闹了大了，就按照多数人的意见判，这不是这样的。
　　
　　【演播室4】天下事，继续关注《疯狂的取款机》，随着案件的发回重审，法律界专家的争论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许霆的行为到底构不构成秘密窃取，从而达到盗窃金融机构的量刑标准；第二个就是自动柜员机到底属不属于金融机构；因为对这两点界定不同，对许霆案的量刑就会有很大的差别。
　　
　　【特效：音乐+网友第二次的批判画面夹杂专家、律师采访】
　　（中山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鲁英我觉得不需要大惊小怪，绝对不是千古奇案。
　　（广东省律师协会刑事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杨爱斌因为柜员机是没有人在现场监督的，也是在机器里面操作，所以被害人在那个时间都是不知道的，所以秘密窃取行为是肯定可以构成的。）
　　（工程师黄仕安他取钱，是在柜员机外面取钱，不是到里面取钱，他没有伸到里面去。在空间上他没有侵害银行的财物）
　　
　　【解说】这就是许霆用176元钱取出17.5万元的的自动取款机，它隶属于广州某银行恒福路支行；生产厂商是广州某电子公司，就在许霆的工作单位对面。颇有戏剧意味的是：许霆的服务单位、取款机的地点、取款机的生产厂商竟然都在一条街道上；2006年4月21日下午5点，也就是许霆取款前的五个小时，生产厂商刚刚对自动取款机进行了系统升级。
　　
　　【采访】
　　市民我觉得银行的责任也应该不可避免
　　市民因为你这个柜员机出了问题
　　
　　【解说】在这家银行向公安部门出示的一份清单上我们看到，2006年4月27日，生产厂商向取款机所属的银行支付了19.6万元，这笔钱正是这次由于取款机升级出现故障后，被许霆等人取走的数目。
　　
　　【采访】中山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鲁英我觉得在这个个案当中呢，我们主要是见不到银行的道歉。也见不到制造商的道歉
　　
　　【解说】尽管众说纷纭，各持己见，但是，几乎所有的专业人士最终都认识到了一点，就是相关司法条例中，对许霆量刑的一些司法解释还需要做相应调整。
　　
　　【采访】律师孙正力我们国家电子商务法方面理论研究和立法方面都比较滞后，所以这一方面出现问题后，我们要想找寻一些比较有利的法律方面的依据规定来解答这个问题，而且要让法官能够采纳，还是有点困难。
　　【采访】浙江航天信律师事务所副主任何长明我提出建议，要求设立一个”金融智能罪”，这针对目前出现的新情况，也就是因为电子金融出现问题，导致非法占有，不予归还，要用一个新罪名词来解决问题。
　　
　　【实况】
　　字幕：2008年3月31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许霆案”作出判决
　　法官被告许霆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两万元。追缴许霆的犯罪所得173826元，返还受害单位。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解说】宣判结果出来后，许霆当庭表示对判决没有意见，不再上诉。庭后，广州中院举行了新闻通报会，就判决结果作出了解释。
　　【实况，字幕：广州中院刑二庭长、法学博士甘正培】
　　本案经我院两次判决都认为许霆犯盗窃罪，且属于盗窃金融机构，数额特别巨大。依据法律规定，应当判处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第一次判决没有适用刑法63条第二条规定，所以在法定刑内就低判处许霆无期徒刑。本案经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后，//在认真听取控辩双方意见的基础上，充分考虑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根据本案的犯罪事实，犯罪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对许霆予以从宽处罚。
　　
　　【演播室5】对许霆有期徒刑5年的判决，最终还必须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后方能生效；在这个案子审理前后，法律界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我觉得：作为学术争论，不同的观点应该受到尊重，法律的尊严也必须得到尊重，同时，公民权利更应该得到尊重——即使你的所作所为触犯了法律，也要在尊重公民权利的基础上，按照程序依法惩治。法律本身就是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不断地补充、修订，这些都是我们在许霆案中所能感受到的。
　　
　　编导：冷炜
　　设想：韩展、张蔚